开始的记忆

从我记事起，奶奶就在南边岗上的小屋住，看着两个鱼塘。我从上小学起就跟奶奶在那里住，大概六七年，后来我上初中，奶奶晚上也不在那里住了，那里成了奶奶“工作“的地方，白天去菜园子里干活，看鱼塘，路上捡破烂，晚上回到街上的小屋休息。前年奶奶走了，这次她长眠在那个我从小长到大的小屋旁。

我的奶奶应该是叫郭天凤，后来上户口的时候，名字写错了，变成了郭云凤。原来我奶奶姓郭，大侠郭靖的郭，可是小时候听到郭这个字，居然只能想到锅碗瓢盆的锅。我现在才觉得这个姓名跟我的这么不一样，可能因为我从来没叫过，我只叫她，奶，她的闺女儿子和媳妇只叫她，娘。唯一喊过她姓名的，好像只有邻居奶奶，那样生动的喊法，有开玩笑的，有生气吵架的，仿佛20多年前的事就发生在昨天。

我奶奶怕鬼。我小时候不明白，她问我怕不怕鬼，我说我不怕，这时候奶奶就会夸我，你胆子真大！我很骄傲，甚至很困惑，大人不是说没有鬼吗？我们俩住在两个鱼塘中间，离房子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是两座老坟。旁边四周的田地里也有很多座坟。我奶一开始不敢住到这边，我姑说让我陪奶奶一起住就不怕了，于是我每天中午放学回家吃饭，晚上放学在奶奶那里睡。白天奶奶是不怕的，大概是电视剧里演多了，大家都觉得鬼怕阳光。可是夜里就觉得渗人了。人生地不熟，这个村子里没这么多亲戚，离得近的都在坟里，能去串门的在二百米开外。

有一次晚上我回来晚了，一个人独自穿过这200米，精神高度紧张，小小的我还不知道很多鬼故事，只知道曾经对奶奶说的话，我不怕！每一步走的都非常坚定，我坚信走过这一步，就能证明我真的不怕了！我现在都还记得，仿佛周围都被打了暗光，偏偏只有这座坟被打了亮光，周围只剩下这一个不得不直视的事物，越走近存在感越强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法想，只有脚步紧张地不停往前走，终于越过这座坟，看到那小屋里的亮光，霎时间心就稳了，脚步也变得轻松，来不及到门口我就喊：奶~

从家门口到邻居家的200米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，这条路我走了六年。这条小路不算宽，却很很整洁，旁边矮矮的却长着很密的草。有一年雪下地特别厚，奶奶在第二天早上拿铁锨铲出来一条窄窄的路，冬天的早晨真冷，奶奶却出了汗。我很喜欢脚踩在厚实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的声音，就在那条小道上先快走几步再滑出去，周围都是白茫茫的，像画里的冰雪世界，简单到极致的白色，厚重又安静，太阳渐渐升起来，走着走着，我就到了热热闹闹的街上。我奶奶在宁静的屋子里做什么呢？可能把鸡放出来觅食，去菜园里扒颗白菜，然后呢？白天那么漫长，奶奶又不喜欢看电视，奶奶都要做什么呢？